程实：之间

如何用最舒服的方式，表达并不舒服的一种状态？我想，只有音乐可以做到。鹿先森乐队的歌，总是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，浅吟低唱，知性温暖，哪怕他们在唱的，可能是关于忧愁、幽怨、或遗憾。《之间》就是这样一首歌，其实我听了很久，开始的时候，也不怎么觉得惊艳，就是那种平淡如水的感觉，后来听得多了，不知何时就变得挺喜欢。后来某一天，我下班后木然地走在地铁站，突然嘈杂的中环E出口隐约飘出它的一丝旋律，就像被闪电击中一般，我立在当场，迫不及待地戴上耳机，在手机里再次点击播放，久别重逢，心怀激荡。这一次，我边听边点开了歌词和评论，原来，《之间》唱的是少年怦然心动却又患得患失的忧伤故事，网易云音乐最高赞的一条评论，写的是：“这世界肮脏、腐败，没人性，而你却一直清醒、温柔，一尘不染。”

原来大部分人和我一样，在《之间》这样一首讲述犹豫、彷徨、无助和心慌的歌里，感受到的，是出污泥而不染的纯净，以及，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治愈感。平心而论，“之间”的确是令人心烦的状态，因为它必然会伴随着左右为难的焦虑、进退维谷的尴尬、不知所措的迷茫、难以自制的躲闪和无法两全的忧伤。就像《之间》有点赛博朋克风的高赞评论想表达的，这世界的残酷恰在于，无论是情窦初开的少年，还是负重前行的中年，亦或是阅尽沧桑的暮年，我们都无法避免地，要面对各种光怪陆离的“之间”，反复历练，备受折磨。

作为一个敏感的投行经济学家，我对于各种“之间”以及它们引致的失序与动荡，再熟悉不过了。特别是在最近一段日子里，随着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徐徐展开预期之外的峥嵘，市场的不安与慌乱似乎又积聚到危险的临界点，股、债、汇、币四个市场则以史诗级的波动，行至“四杀”的刀锋边缘。而这一切的根源，都是让人欲说还休的各种“之间”：在物价上涨和增长羸弱之间，全球经济反复疯狂试探，持续跌落“滞胀”的历史深渊；在加速紧缩和放缓紧缩之间，美联储们老是朝秦暮楚，接连释放矛盾的政策信号；在通胀交易和衰退交易之间，金融市场频繁重心切换，不断加大既有的巨大波幅。当然，如果将目光从六便士转向月亮，金融市场的这些“之间”，可能也仅仅是更高阶的其他“之间”的一种简单映射。就比如，2022年诺贝尔物理学奖颁给了三位量子力学教授，广义相对论好像都不那么相对正确了，唯物与唯心之间，人类与宇宙之间，时间与空间之间，都似乎变得更加不确定。

那么，面对这些复杂矛盾的各种“之间”，我们该如何做到怡然自洽，就像鹿先森乐队吟唱《之间》时那样？我只是个肤浅的投行经济学家，对这个世界所知甚少，对这个问题显然给不出像样的答案。但思考了很久，我想，至少我们可以努力去做到三点：

首先，不要焦虑，我心所安之处就在若隐若现的均衡“之间”。因为“之间”感到焦虑，不外乎两个理由，一是担心极端状况出现，二是害怕未来和自己所想、所盼的，截然不同。从形而上的角度抽象来看，这两种焦虑其实都没有太大必要。无论是经济世界还是物理世界，都是周期发展的，潮起潮落，周而复始，长期均衡从来就不是某个极端值，每当“之间”的矛盾表现得越是突出的时候，人类世界实际上就越接近新一轮的发展均衡，光锥之内皆是命运，破而后立、乱而后治、裹挟向前总是自有规律。至于自己所思所想与别人不同，则实属正常，所谓“知我者，谓我心忧，不知我者，谓我何求”，人性相通但人的个性又和而不同，正因为如此，未来才从不会走向某个极端。鹿先森乐队在《之间》里，反复吟唱一组优美的排比“在清晨之间，在夜幕之间”，其实清晨与夜幕，不都是日与夜的切换吗？所有矛盾，内里都有某种优美的统一。

其次，不要贪心，得失成败切换恰在凝望本心的闪念“之间”。因为“之间”而痛不欲生，往往不是因为心有执念，而是因为对执念压注过重。无论金融市场还是人类世界，生态多样性是自然的，也是良性的，每个人对涨与跌、对进与退都有自己的理解，都会基于个体认知做出选择。这些选择，从市场反馈的结果来看，很难全对，也很难全错，如果投入适度，不至于一次选择就万劫不复。从历史经验看，金融危机的根源，往往不是误判，而是杠杆，而杠杆的人性标签，就是贪婪。所以，与其费心去参悟各种“之间”、努力去战胜市场，不如试图去克服人性的弱点，凝望本心，自知自制，量力而行，适可而止。

最后，不要放弃，人类群星闪耀总在点点滴滴的刹那“之间”。因为“之间”而遗憾，可能并不是因为我们总是能做出正确的选择，而是我们没有为理性选择全力以赴。从大历史观看，每一个看似难以抉择、甚至没有选择的“之间”，作为一种挑战，都没有从真正意义上撼动全球经济和世界文明持续进化的大方向。历史潮流中的个体努力，看似微不足道，实则共同构成了爬坡过坎的全部动能。人生如逆旅，我亦是行人，在“之间”的烦扰下，我们继续学习、更多交流、不断提高，才是与“之间”和解、与内里自洽的最好方式。我很喜欢鹿先森乐队在《之间》唱出的那个场景：“我渴望着你望向我，回家经过的路口，在如水柔软的余晖里，一言不发，我想把手轻轻伸向你，趁你躲闪不及，一页情字却将满腹的心底交出，一字不留”。满心渴望、一字不留，只有全力以赴的人生，才是熠熠生辉、绝不后悔的“刹那永恒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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